不可少的

如果登山是為了攻頂,那就有了強烈的目的性:首要征服大自然,其次是征服自己,在在都是刀光劍影的血腥。(照片 / 鄭維棕,基隆山)


文 / 許萬常 牧師

生命是由簡入繁,由繁入簡,活著,是從累積到縮減,從無到有從有到無,這是人生必經的過程,所謂的無可避免的惡。

從出生之後,青少年時候離家之前,我所擁有的,不過是一個抽屜,𥚃面幾件褪色的卡其,如此而已;每逢過年阿嬤為我買一雙新鞋,上學的時候穿,放學之後就打赤腳,一雙鞋子大摡可以維持個一年之久。那時候腳皮厚,日常可以不穿鞋子,進了城之後,穿鞋子成為一種必須,總是穿到破了為止,不,應該是破到不能再補。那時候,補鞋還算是一個不錯的行業,街頭巷尾都有。

所謂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書桌、自己的窗口、自己的空間,那都是長大以後的事了。只有幾件衣服就不需要衣櫥、一雙鞋子也不需要鞋櫃、一兩本書也不需要書架,孤單的一個人也不需要家。

開始對窗口昏黃的燈光有了莫名的響往,那也是在開始談戀愛以後的事了。人說,活著的麻煩都是從「愛上」這個動詞開始的;一個人可以流浪,甚至成了街友也沒有關係,有了妻子就需要臥房、有了兒女就需要廚房、有了朋友就需要客廳、有了地位就需要門面,這些都始於愛上一個女人,都是因為「那人獨居不好。」

我常想,獨居有什麼不好呢?從小就喜歡流浪,甚至也喜歡享受自己的孤單,「我不愛世界,世界也不愛我,」拜倫式的英雄是如此孤高,除了自己之外,什麼人都不需要;需要會成為一種束縛,人無所需也就無所求,擁有的物質越多越需要照顧,愛的人愈多愈需要操心,一旦擁有了就害怕失落。如果生命是個旅途,行襄簡單是一個必須,免得越走越疲累,愛的重量會使人舉步維艱。

人的起頭是無所需:保有天真就沒必要求知、沒有羞恥就不需要蔽體、沒有冬季就不需要抑寒、沒有比較就不需要表現,沒有流浪就不需要車馬,沒有病菌就不需要就醫,沒有生離就不需要相思,沒有死亡就不會流淚;那時候,人的擁有不是佔有,彼此相愛也不是一種必要,有了需要就有目的,有了目的就有功利,樂園的本意是圍著籬笆的遊樂場,樂園的本質就是一無所求。

「你必汗流滿面才得糊口」是罪的結局,糊口是謀生原始的目的、無花果樹葉子遮身是愛的隔離,也是人類時裝的起頭、逐水草而居要長途跋涉,車馬代歩成為一種必要。這些都是食衣住行的事,人的基本需要滿足之後,生活逐漸由必須進入奢侈,生命由簡入繁,距離樂園的簡單也就越來越遙遠了,曾幾何時,活得奢華成為人生唯一的目的,值得誇耀的原因。

得救的本質是成為小孩子的樣式,歸回樂園的生命就是由繁入簡,人的悔改是生命的减縮,縮減到剩下不可少的只有一件;得救的本質就是學會選擇那上好的福分,這是從馬大到瑪麗亞的旅途,有些人走了一輩子還走不到。

從一個抽屜到一個「走進的衣櫥、」從一雙鞋到一個鞋櫃、從一個窗口到一個大門、從一個麵攤到一個廚房、從陽春到十錦、從一個人到一個家,生命的功課一直都是學習如何累積,更是學會如何放棄;從少到老,從緊握到鬆手,從離開到歸回,這是一個繞遠路回家的旅程,旅途中我們不得不把曾經擁有的一件一件地捨棄,那些貼近我們心靈深處的東西,甚至比我們的呼吸還親蜜,那都要忍心地捨棄,捨棄到只剩下愛的回憶,一旦回到父親的家裡就一無所有,不過那也是什麼都有,誠如保羅所說:「似乎一無所有,卻是樣樣都有的,」這就是那歸回樂園原始的簡單,那時我們卸下罪的重擔,擁抱起初天父創造的自然。

那時我們脫下鞋子親吻大地、脫下衣裳享受天然、更不需要營建華屋,因為「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莫非這就是生命的歸真?


登峰

我從小就喜歡爬山,但我並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每次爬山不見得都要爬到山頂,半途而廢也是常有的事。對我來說,爬山是享受山林的過程。

如果把爬山當作一個要完成的項目(project)來做的話,樂趣就會減少了許多,一旦爬山升級到登山的擋次,麻煩就更大了;如果登山是為了攻頂,那就有了強烈的目的性:首要征服大自然,其次是征服自己,在在都是刀光劍影的血腥。難道這是我們生命的肖像?

人問愛好登山的人說:「為什麼要登山?」

「因為山就在那裡,」答案是如此簡單,也是如此的曖昧和激情。

這是我始終無法理解的:人為何不能跟山和平共處?一輩子活在山的腳下,天天謙卑地向山舉目,深知生命的幫助是從何而來,並且對山充滿羨慕感激之情。人的一生當中,為何一定要披荊斬棘地爬到山頂,好像登高就是生命最終的美好?

山難時有所聞,有人為了攻頂喜馬拉雅山,甚至可以犧牲自己的性命;當然,對不了解或無法體會的事,我們最好不要置啄,世人各有所好,各取所需,別人的珍寶可能是自己的拉圾,這又何妨呢?如果登峰造極代表一個生命的完成,甚至是達成上帝的呼召,別人還有什麼話可說呢?只有鼓掌叫好而已。

也許在每一個人的生命當中,都有一座山擺在眼前,人可以選擇在山腳下蓋一間小茅屋,耕田而食,滿了採菊東籬的樂趣、也可以選擇在山林裡面隱居,終日思考自己、也可以選擇攀登到山頂,登高望遠、更甚的是,有些愚公選擇移山,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地活著。從以上的選項當中,我們或許可以找到自己。

倘若登峰是自我的生命期許,造極也是個人生命的設定,若不完成恨不消。難道這是上帝給我們的本意,人生命終極的帶領?這的確值得我們深入的思考,免得我們耗盡生命的力氣,終於攀登到山頂,結果還是像老摩西一樣,面臨生命的結束,黯然站在毗斯迦山頂,遙望應許之地的美景;或像是始祖雅各,在夢裡登上天梯的頂端,卻發現「耶和華站在梯子以上,」雖然他已經登上梯子的頂峰,至終還是要與神面對面;自古以來,人面對神都得從梯子的頂端下來,從高山走到谷底,最後在毘努伊勒與神摔跤,在自己身上留下投降的記號;山上並不是門徒久居的地方,像是彼得曾經對主說道:「主啊,我們在這裡真好!你若願意,我就在這裡搭三座棚:一座為你,一座為摩西,一座為以利亞。」結果如何?他們聽到天上的聲音:「這是我的愛子,我所喜悅的,你們要聽他。」門徒別無選擇,只好跟隨著耶穌下山,走過死蔭的幽谷,面對山下一切的艱難,背著十字架跟隨主的苦辛。

一山還有一山高,這是生命的現實,強中自有強中手,人生中總會碰到贏不了的對手,就是全贏了,還有全能的神在路的盡頭等候,生命的舉白旗也只是早晚而已。人生的遺憾從來都是沒有儘早省悟,夢想登峰造極,所謂的奮鬥實際上是為人放豬,成為自己野心的奴僕,就是有幸攻頂完成,感覺上也不過是「及至歸來無一事,」如此這般而己;倒不如早日降服好像浪子回家,不要打赢不了的仗,過著用腳踢刺的人生,活得頭破血流。

「凡往上的必要下來(what goes up must come down),」有句話說,這也是我們屬靈生命的素描,我們的生命是一個爬山的過程,爬不一定是往上,高處不勝寒,越往上爬越危險;我們橫著爬、往下爬,都是有可能的事,重要的是採取的姿勢要越低越好,免得頭髮被掛在樹上,匍匐前進,亦步亦趨地朝著主的方向爬行。

這是一個投降的人生,是保羅在《羅馬書》𥚃貼切的描述:「我們四面受敵,卻不被困住;心裡作難,卻不致失望; 遭逼迫,卻不被丟棄;打倒了,卻不致死亡; 身上常帶著耶穌的死,使耶穌的生也顯明在我們身上。」

真屬靈的本質是「身上常帶著耶穌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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