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奧古斯丁!    

 ▲奧古斯丁,圖為Philippe de Champaigne之畫作

文 / 鄭維棕[hashbar_btn btn_text="9999″ btn_link="http://christnew.org/archives/542″ target="_blank" btn_bg_color="#000000″ btn_text_color="#ff0000″ btn_style="style_1″]

  奧古斯丁是奠定中世經院神學(哲學)的重要靈魂人物,他的畢生使命就是要建立基督教的真正系統教義和鞏固教會制度。因此,他的思想核心集中在對於上帝和自我靈魂的根本認識,也因為這個緣故,讓中世經院哲學與基督教在後世的發展上,奠立了穩定的根基。[1]

  奧氏的神學,有幾個核心思想,而這幾個核心思想,也成為後來基督教的重要核心,以下我們分幾個方面來論述。

  一、「善的境界」就是「雅威」(Jahweh,耶和華、上帝) 

  奧古斯丁的思想,受了柏拉圖的思想的極大的影響。柏拉圖認為「善」是一切存在的最後歸宿。而整個世界都是觀念在主導,觀念決定下層的物質世界,形成柏拉圖著名的「觀念論」。[2]

  觀念主導一切,觀念才是真實,而觀念的最終極就是「善」。最高的存在自身就是善,而下面則是虛幻的影像世界。上界與下界的關係就是「分享」,物質世界分享了上界的存在,也分享了上界的完善。

  柏拉圖這套觀念論,被奧古斯丁所應用。奧古斯丁終其一生,熱切追求真理,在摩尼教、新柏拉圖主義與希伯來宗教中,不斷的追尋真理,最終在基督信仰中找到歸宿。而如何在理性與至善的知識中,獲得永恆不變的真理,奧古斯丁這套追索生命的知識,就被稱為「知識形上學」(metaphysics of knowledge)[3]。在奧古斯丁的思想裡,至高的存在歸宿就是「雅威」、就是「上帝」。因為上帝的存在,賦予世界存在,讓人類擁有智慧,並且擁有認識真善美的能力。

  然而,作為至高者的上帝,如何把智慧、真善美給予人類?這裡,奧古斯丁受了柏拉圖觀念論的影響,奧氏同樣用「分享」的觀念,認為人之所以擁有智慧,乃是因為「分享」來自上帝(Deus)的真善美的關係。

  奧古斯丁在探討知識問題時,提出三層次的觀點:最低層的是感覺作用,是靈魂運用身體器官為工具所產生的活動,這是日常生活所必備的。其次,處於中層的是心智依理型所作的判斷,這是我們一般所謂的知識。最高層的是心智直接觀想永恆的智慧。

  由於奧氏肯定理型位居上帝觀念之中,那麼在肯定人的心智可以認識理型時,是否他也可以認識上帝的本質?然而,作為「最完美的理型的上帝」,人如何認識他?這裡,奧古斯丁認為,一個人可以辨認理型,但未必知道其究竟真相,這裡關鍵在於人還需要有「道德上的淨化」,否則易受世俗干擾。其次,理型在上帝觀念中扮演「生發觀念」(ideogenetic)的功能,它們是上帝給所有人的「光」,使人心受到啟迪,可以看見永恆真理的不變性與必然性。因此,人有可能認識真理,但並未看見上帝。[4]

二、「惡」(Malum)如何產生出來?

  上帝既是「完美」的理型,但在現實中,確有許多的惡,完美的上帝,怎麼能夠產生惡?這豈不是很矛盾?

  在柏拉圖的觀念論中,善與惡相比,惡就顯得不是那麼重要,因此,整個觀念論都是在處理「善」的問題,對於「惡」的產生,柏拉圖是存而不論,並未處理惡產生的原因。

  然而,奧古斯丁確認為「惡是善的缺如」(Carentia boni),他採取惡的消極意義。認為完美的上帝,對於惡的產生,不具任何責任。

  奧氏認為,一切的存在應都是善的,道德的缺乏讓存在也變成缺乏,一個人存在卻沒有道德,也就變成不存在了。這個論述,又把道德問題,變成「本體論」(Ontology)的問題。

  對於「惡」的問題,奧古斯丁也把它分為三種類型。一個是無能(Inertia),一個是驕傲(Superbia),另外一個則是世俗。

  奧氏表示,人為什麼會失敗?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人的無能。因為無能,所以讓自己感到更無能。因為無能,所以人就產生許多問題出來,而無能積極的表現,就是在於對肉體的需求上,這肉體的需求,讓人無法脫身,想做的不能做,不想做的卻偏偏去做。這就是保羅所說的:

14.我們原曉得律法是屬乎靈的,但我是屬乎肉體的,是已經賣給罪了。

15.因為我所作的,我自己不明白;我所願意的,我並不作;我所恨惡的,我倒去作。

16.若我所作的,是我所不願意的,我就應承律法是善的。

17.既是這樣,就不是我作的,乃是住在我裡頭的罪作的。

18.我也知道在我裡頭,就是我肉體之中,沒有良善。因為,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

19.故此,我所願意的善,我反不作;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倒去作。

20.若我去作所不願意作的,就不是我作的,乃是住在我裡頭的罪作的。

(羅馬書七:14-20)

  保羅說這樣的情境,是在肉體之中的罪發動的,並不是他願意這樣做的。而這種「想做不做,不做卻做」的艱難,奧古斯丁解釋就是「無能」。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我們知道,奧古斯丁出生於主後354年,他的父親帕特里(Patricius)是個教外人,性情相當兇暴,也是一個相當縱慾的富商,而母親卻是一個虔誠的的教徒,在年輕時,奧古斯丁就離開家鄉,十四、五歲時,就跟他父親一樣,生活放蕩,縱情肉體生活。年輕時就犯了很多的過錯,因此,才會使的奧古斯丁的思想中,對於縱情肉體,人卻無法去克服面對,有著深切的體會。也因此,在他的哲學神學中,會提出對於惡的一種狀態,就是「無能」,提出很深的體會。

  小孩時的奧古斯丁,有一次跑去偷了別人的梨子。奧古斯丁說,他當初偷梨子,並不是因為他真的喜歡這梨子,乃是因為他根本就是想偷梨子!為什麼想偷梨子?一來就是因為這個舉動,讓他有鶴立雞群之感,這種心態,奧古斯丁認為就是一種「驕傲」。而惡的另一個動力來源就是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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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古斯丁認為,驕傲就是人想脫離束縛,自己作主人,不要別人管,自己當老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是怎樣的心態?這正如伊甸園中的亞當與夏娃一樣,上帝叫他們不可做的事,他們跑去做了,上帝沒有要他們做的,他們也自己做,最後,只好哀傷的被趕離伊甸園。

  上述這種心態,就是「驕傲」的寫照。人想脫離束縛,人想作老大,然而,活在世界上,有上帝的律法,人必須遵守律法才能存活。但驕傲的心態,卻反著走,導致人就成為惡的奴隸,最後現落在惡中了。

  最後,奧古斯丁認為人之所以產生惡,還是因為人陷在世俗中。世俗最大的特質是什麼?就是他所寫的「地上之城」(The city of world),人在這個地上之城生活,這個世俗的事界卻充滿各種私慾和愚昧,人在這個世界生活,因為肉體的情慾和世俗的貪念,導致災禍一個接一個,這樣就阻礙了上帝的恩寵。而世俗就是無能、就是驕傲,讓人無法行善,無法行善,就無法得到上帝的恩寵,沒有恩寵,人的罪惡就不斷的出現,讓人不斷的在這個地上之城受災受禍,也同時受苦受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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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談「尋求」之動力

  「尋求」(Quaerere)是「從自己內在出發,超越自己,最後指向上主。」[5]奧古斯丁是一個追求內在世界,且感情豐富,在追尋內在世界的過程中,最後生命的寄託,就是終極的上帝。《懺悔錄》中,奧古斯丁曾說道:「我們的心如不安息在你懷中,便不會安寧。」(懺悔錄卷)「我什麼也不是,我什麼也沒有,我什麼也不能,因為罪過,我比虛無更不如。」(懺悔錄)。

  對於奧古斯丁來說,「追求」內心的安寧,不是一種理論,而是一種實踐的過程。「追求」是一種自由的趨力,不是靠強制性,也不強迫人,它是一種吸引力,讓人自己願意如此做。然而,「追求」的方法,就是一種「超升」(Ascensus),這個觀念,則是來自柏拉圖洞穴理論中的觀念,柏拉圖這個觀念,主要是在說明知識或觀念的一種發展過程,從底層開始,最後達到最高層的理型世界。

  在奧古斯丁的「追求」過程中,要達到至終的善與幸福,要分為三個階段:

一)、「不安」的過程

  「不安」世人活在世界時,常常面對的生存經驗,這個經驗也是最底層,是一切追求超升的基層起頭。

  奧古斯丁認為,人因為不安,所以不斷的尋求平安,不安讓人產生需感,人因為虛無感,所以更需要在生命中找到安頓的元素。這是人性問題,也是人活著必須不斷面的挑戰。事實上,這種「不安」的感覺,也是後來宗教起源的重要肇因。而「不安」在西方存在主義興起時,是一個重要的動力因素。存在主義開創大師齊克果在《憂懼的概念》(The Concept of Anxiety,Soren Kierkegaard,1813-1855)對於人存在的憂懼不安,就有透徹的詮釋。如果人沒有不安,豈需要尋求宗教的慰藉?如果人沒有不安,在有限的生命中,何需企求無限的未來?也因為對於永恆的企望,生命開始有一種趨力,這個趨力,就是人找到未來生命的一種企求,最後在宗教中找到生命的根源。而這個過程,就是生命的過程,因此,才有齊克果生命三階段的論述,亦即:

    1、感性階段在這階段中的人,感性的享樂是生命的唯一目的。要達到這種享樂,財富、名位等。都是人要極力追求的目標。

   2、倫理階段:這時人需要很多抉擇,透過抉擇與實踐,自我就統一起來。感性階段中的人,以「自我中心」,倫理階段中的人,卻是以「在自己之內」為中心」,從這個過程中,尋找生命的統一。

   3、宗教階段:宗教階段與倫理階段的關係密切,不同在於倫理階段之中的人格統一,只基於抉擇和投入。宗教階段中的人格統一,除了抉擇和投入外,最重要的是在他的生命中,有一個永恆的支配,這個支配,讓他有一個清楚的抉擇,也就是說,在宗教階段中,人要接受上帝的意志。但是,人要信仰上帝,也像在冒險一樣,即使不安,也要準備作出外界理性認為最荒謬的事,畢竟,信仰不向理性思考一樣,很多事情說的圓融,說的清楚,因此,在這個階段的人,不是完全用理性來解釋,而是需要更多的信任與信心,這些信仰特質,都是倫理階段的人所沒有的。

  齊克果的不安(中文翻譯為憂懼),事實上,從研究的根源上,我們也可以找到部分來自奧古斯丁的影子。不安的特質,不會受時代的影響,只要是存在,只要想追求幸福,不安的影子就是一種趨力,讓人非得走向宗教的心靈,甚至在宗教中找到歸宿。

▲存在主義大師齊克果的 The Concept of Anxiety《憂懼的誕生》,也受到奧古斯丁思想的影響,甚至後來影響了存在主義思想的誕生。

二)、棄絕下層

  奧古斯丁的超升觀念和方法中,另外一項就是要棄絕下層。下層就是外在世界,就是充滿許多肉體之慾,因此,人不斷的墮落,在墮落中,又顯出極端的不安,因此,人必須棄絕下層,向上提升,當一個人向上提升時,他就會免去外在世界的箝制,開始向內心世界挖掘,最後再內心身處找到安頓生命的源泉。

  對奧古斯丁來說,棄絕下層最好的作法,就是「天國」。一個人常思想天國,天國就在你心裡,在天國中,人就找到生命安頓的歸處。

三)、默觀思想

  「默觀思想」是奧古斯丁教人得到安頓的方法論。默觀思想的主要目的,並不是求得知識,對奧古斯丁來說,默觀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找到最上層的「上帝」,也是他思想的終極目標。

  以上,奧古斯丁透過不安、棄絕下層到默觀思想,來說明人經過這三個過程,會找到生命中「尋求」的動力,而追求讓人在虛無中,找到安頓的歸宿,這個歸宿,對奧古斯丁來說,就是上帝、就是神,就是他信仰的核心。

四、談「神的愛」的思想

  奧古斯丁從自然的秩序出發,描述了愛的本體論特徵。在自然秩序中,所有的事物都趨向它們的目的,它們的終極因,即它們的創造者上帝。它的對象無疑是上帝。從創造論的角度來說,人人都愛上帝,因為人都是上帝所創造的,上帝的永恆法則推動著人在上帝所創造的完美秩序之中尋找自己的適當位置。[6]

 在奧古斯丁看來,人墮落之後,上帝的形像受到了損傷。儘管如此,人並沒有完全喪失上帝的形像。人在隱約之中仍然渴望回到上帝。人對上帝的愛,人向上昇騰(超升的企求)以便達到上帝的渴求,從根本上說是來源於上帝的

 愛作為一種欲求總是指向未來。人在欲求的時候,目標指向的是能使人幸福的事物。而要渴求幸福,人必須對幸福有一種知識。在產生欲求的衝動之前,人必須知道所欲求的對象。人在對未來的盼望中,事實上是在尋找自己的本源。這個本源就是他的創造者上帝。所以渴慕幸福,尋求上帝的欲愛,在根子處仍是出於上帝本身。

 在奧古斯丁的心中,上帝就是真善美的化身,神也是存在自身,更是幸福的自身。[7]因此,當一個人要追求幸福時,要找到生命的歸宿時,一定要論述到神,在實踐中,更需要保持一種對神的企求。奧古斯丁經歷過人生的種種不安,種種挑戰,更在欲求中追求享樂,因此,所謂的幸福,對他來說,根本就不是一般人想的只是物質的享樂,更不是世界的各種外在生活。就算他建立了一套神學哲學思想,也不是為了要建立一套的純學問,他的背後,還是一種終極的關懷,一種對生命終極追求的企望。而這個企望,最後都指向神,指向他的信仰。

  由於神的存在,不在外在,而是在人的內心,因此,要追求神,就要往內心方面追求。奧古斯丁認為,神就是愛。他在創世之初如此,到人墮落之後仍然如此。「上帝的愛永遠不會改變,但是,對人來說,它已經不再是現存的實在;因為他被罪所捆綁,或陷在驕傲中,或陷在絕望中。」在奧古斯丁看來,基督降卑來到世上,就是為了向世人顯明上帝的愛。「上帝愛我們的最耀眼的證明就是他差遣他的獨生愛子來為我們死。」他差遣他的愛子道成肉身來到世上,為世人釘在十字架上,是為了讓世人明白,他是多麼地愛他們,他們對於他是多麼地寶貴。

 奧古斯丁認為,上帝通過基督的道成肉身和十字架上的受難向世人顯明瞭他的愛。上帝以無與倫比的愛呼喚著人們,邀請他們以同樣的愛來愛上帝和鄰人。不僅於此,他又賜給他們聖靈,藉著聖靈把他的愛澆灌在他們的心中。由此,上帝的愛讓人們從原本沒有路,原本不安,開始有了安頓的生命,神的愛,開啟了人生命的大道。

  在這樣的論述中,奧古斯丁把他的基督教思想,透過一套理性的哲學論述,就帶出來了,而最終的指向,就是神,也就是他建構整個奧古斯丁哲學的終極目的,讓人在他的思想中,不僅他自己遇見神,更讓閱讀他思想的人,也同時遇見神了。


[1] 《西洋哲學史》,傅偉勳著,第二部中世耶教哲學,P180,三民書局印行,中華民國七十年十二月六版。

[2] 《西洋哲學史》,鄔昆如編著,國立編譯館出版,正中書局印行,P227-239,中華民國八十年十月第十一次印行。

[3] 《神學的知識論》,劉錦昌著,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聖經書院出版,「奧古斯丁神學知識論思想」,P1-23,2011年5月出版。關於奧古斯丁神學被定位為形上學之論述,亦在鄔昆如《西洋哲學史》中有同樣的看法。同上P236。

[4] 〈奧古斯丁的哲學〉,傅佩榮。

[5] Ibid.,3。

[6] 以上資料參考游冠輝(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欲愛與聖愛的融合:奧古斯丁〉,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

[7] Ibid.,1。P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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